马波生的都市画——水墨画的当代宣言

  当代的水墨画在功底好之上还要面临两个选择:是在传统题材的基础上加以现代的重述还是直面现代都市、借传统语言陈述当代感受。马波生取的是后者这正是李可染学派的精神传承,而不仅仅是笔墨上对李可染风格的泥摩。马波生的都市水墨画纵逸清奇中充分做到了将他的逆袭思维体现在画面上。都市水墨画这个提法首先是个悖论。水墨画本身的出现是文人借书法和委婉的言他艺术修辞法来做到对宫廷政治批评的产物,因此水墨画在一开始是隐逸画,是流徙画,是孤独绝望中自我抒发的手段和藉慰,而不是表现热闹人生的媒介的文人画。在今天社会急剧向着都市化巅峰发展的趋势和过程中,马波生直面现代都市的选择凸显了他对社会的看法和参与,更代表了他对传统水墨画在当代的文化取向的态度。

  如果说艺术是人类生活方式及精神活动的映射,那么,近现代历史中产生的最大的社会转型工业化与都市化无疑对所有的艺术类型都产生了或大或小的冲击。中国都市化进程始于十九世纪下半叶,其行进的历史性步伐的结果是大都会城市急剧扩张,农村人口大量流失,社会结构产生改变,新的社会形态诞生,新式都市生活开始普及,并形成了与之相应的社会文化,而当今的文化体系就建立于其上,并有力地控制着我们的整个生活。这不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着人们的价值观、生活观,也演变成了有力与有影响的文化意象。而水墨画这一处于农业文明的情景下产生、发展起来的传统画种,在消费时代、信息时代、知识爆炸的时代面临着更大的挑战,且越来越严峻。近百年来,传统的中国水墨画受到了各种猛烈挑战,从二十世纪初的美术革命,
到建国后的新中国画和改革开放后的新潮美术、新文人画等各类轰轰烈烈的美术运动中,关于水墨画发展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息过。

  传统水墨画的主流是隐逸式的文人画。这一隐逸传统到了明代的城市化过程中出现过一个巨大的变化,也就是以吴门画派为首的城市文人画的兴起。吴门画派的城市文人画的理论依据是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市隐观念最早出自于老子的《道德经》: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小者隐于野,独善其身;中者隐于市,全家保族;大者隐于朝,全身全家全社会。更由于中国的传统文化的关注主要对象是乡村缙绅文化,传统隐逸文人画多以乡村生活环境及其物品为表现对象。即便是隐于市的吴门画家也多以传统的隐逸文化关注的题材为中心。因此,马波生以水墨画直入直接影响了城市文化的视觉现象和对城市本身的表现将水墨画提升到对城市当代文化本身关注的高度。这一提升的本身是重新定义传统市隐概念;是走出市隐中的隐字,并且完成从出世到入世的一个完整的当代文化思维方式的转换,同时将都市水墨提升到直面城市化而不为城市化所束缚。

  著名艺术史家阿诺德豪塞尔认为,艺术发展的内部逻辑自己不可能产生任何新的形式,每一种新奇的东西都需要来自外部的刺激,而且这种逻辑在某些时期还干脆拒绝某些成果的可能性。(《艺术史的哲学》12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当代的水墨画家们面对这样一种现实文化情境,必须思考水墨这种古老的材质或画种有没有进入现代的可能,能否对发生在当下的现实文化情境作出自己的表达,水墨艺术能否进入当代艺术的行列及怎样进入等一系列问题。在此情境下,都市水墨人物画承载着艺术家的思考,而艺术家则寻找着契合自身情感诉求的表现方式。实际上,这和传统的水墨画创作,在触发条件与创作动机上依然有着某种结构性的契合。

  谈到都市水墨画的渊源,我联想到李可染先生五十年代的一幅作于他访问东德时的写生。这件写生作品虽然开以建筑物为主的先河,但是仍然半隐半现在树丛之中,仍然在很大的程度上保持了传统山林文化和西方景物的结合。而马波生的都市水墨画中完全背离山林文化,他的画中的森林是水泥建筑,树的枝杈是纵横交错的电线,活动在这森林间的是熙熙攘攘的当代忙碌而相互陌生的人群以及当代交通工具。故此,马波生从一个摩习李可染的山林水墨传承的学生升华而为携持李可染的文化精神进入了当代的都市化文化时期文化。与此同时马波生另外开拓了原本空白视觉审美空间都市水墨文化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对马波生的都市水墨艺术的研究因该放置在中国都市文化研究与中国文学学科的学术框架中,整体地讨论当代视觉文化在都市化影响下出现的嬗变。

  在中国画发展的历史中,极大多数时间处于农耕文明阶段,建立在此根基之上的文化艺术决定了传统中国水墨画的题材:多画山林隐士而少画城镇闹市;表现宫廷、文人、仕女或市井风俗的作品不占主流;写意水墨画中更鲜少有城市气息流露。宋代以来的水墨画大家,受当时社会审美和价值取向所引导,问世作品大多为山水及花鸟,人文画以及写意人物画甚少。明清期间出现的水墨人物画家如戴进、吴伟、唐寅、仇英,清金农、黄慎、罗聘、阂贞、高其佩、任伯年等,大都以佛、道、神仙或者渔樵、高士、仕女入画,题材上也没有突破前人的框架。这与农业文明为主导、老庄思想、都市的不够发达有深刻关联,体现了传统绘画烟云能供养,书画可清心的价值目标。

  马波生的都市水墨画看似对都市的生活的速写,细细品味,他实际是以简约而忧涩的手法描绘城市的身姿,尤更以质感密集的细线或平刷的墨色呈现他极具新意的,充分表现了当代人对都市的视觉记忆的局部描述。马波生最具特色的是对城市人的刻画。当下许多水墨画家都在竭力寻找当代人在水墨画中的表现,但是细细品味,多数的水墨人物表现的是当代人的衣着,但是精神面貌却是传统的、出世的、甚至带有隐逸色彩的。为了打破传统人物面貌的制约,有些画家走入了以民工或社会底层人物的形象为模本,刻意以夸张的手法俗化水墨人物。但是马波生的选择是观察:观察当代人物的表情,肢体语言;观察不同阶层的人的外貌和内心的关联;最重要的是他观察并掌握了如何表现眉宇之间细微处才觉察到的当代人的特点。

  随着工业的发展和现代化时代的到来,都市成为艺术家所聚集及生活、创作的主要地点。水墨画除了描绘祖国山川之美以外,增加了面临着如何表现都市生活、都市景象、都市人物、都市人的心理的新课题。同样,伴随着物质文明的快速发展,都市化也引发出了诸如心理、生态、社会、道德、环境等一系列社会问题。都市化的现实追求、人文精神的普泛化使得画家不可避免地被抛入都市化的情境中。当代水墨人物画作品创作决不似传统绘画中城市题材的作品(如《清明上河图》等),也不同于上世纪海上画派的作品,它是画家对当下都市化现实、人文精神的一种主观诠释。

  更为难得的是马波生的当代都市水墨中所含有的古意,即,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的那种情调。唐代杜甫在《登兖州城楼》时得到的这个诗句,而马波生却是在临眺博物馆的大量古代绘画作品收藏时研习的结果,或者是博习古今名人笔墨的收获,更可能是李可染传派的特点。在马波生的水墨画中,我们在强烈的、扑面而来的当代热浪之后所体味到的是龚贤(1618-1689)积墨法的浓郁,法若真(1613-1696)柔绵中透明的墨色,弘仁(1610-1664)刚拔峻峭的线条的综合特点。

  都市化的生活给予了艺术家特殊的生活体验,也给画家提供了新的创作内容与动力。艺术家的创作灵感,多来自于当下的生活。其艺术实践充分证明了水墨画应当关注当下、应当对都市中人的生存状态给予必要的重视,应当与当代消费文化进行必要对话与反思的问题。社会的转型要求艺术家重新审视艺术作品的切入点,而新的切入点又必然扭转水墨画表现的大体格局。同样,一味固守古代文人立场,或全面信奉西方现代艺术的价值观与文化观,都难免造成文化心理上的巨大隔膜感与时空差。此外,都市化与消费文化不断扩张的历史化进程,对于水墨画家来说,同时又是一个新的艺术符号生成扩展的过程。

  都市文化的研究在当代仍然是个新兴学科而且主要集中在人文学学科中,因而,马波生高调将水墨画的传统之巨轮直接驶入都市的水泥建筑的海洋之中的座位是一个水墨画的当代宣言。

  正如郎绍君评及当代都市水墨画家时所言,他(她)们都远离了半个世纪以来流行的宏大叙事态度和英雄主义主题,转向对个人生活、个人心灵、个性体验、个人观念的关心;远离了曾长期主宰中国画坛的写实水墨模式,转向对个人艺术趣味、艺术图式和艺术风格的追求。宏大叙事与英雄主义主题仍有它的意义,写实方法也仍有它不可替代的功能,但正是上述转化,才使水墨画家远离了政治支配下自我欺骗和相互欺骗的尴尬,逐渐实现艺术对生活真实与人性真实的价值回归,走向艺术的多元化。(郎绍君编著《守护与拓进》二十世纪中国画谈丛,中国美术出版社P323)。因此,在当下这个时代活着的水墨画家,以一种自身所理解的且具有中国和东方艺术特点的笔墨语言来反映当代的文化变革,对应当代社会丰富多彩的现实,以及表现和传达其对当代社会、当代世界的看法,正是为了证实自身不可代替的独立自存的价值所在。

  另一方面,当代水墨画创作在内容表现、形式语言和视觉图式上呈现出了多元化的审美取向。当代水墨人物画家用水墨作为主要材料和表现手法,这使得他们无法回避笔墨问题。自古以来,在传统绘画中,笔墨语言内涵的丰富性、隐语性极为复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笔墨语言包涵两个方面的因素一是材料工具的特性及把握;而是传统文化背景对笔墨形式的渗透及这种渗透所造成的文化性格。前者关乎水墨画得物质本质,后者关乎水墨画的精神传统。(郎绍君编著《守护与拓进》二十世纪中国画谈丛,中国美术出版社P461-463)。从这个层面而言,都市水墨人物画对传统绘画中的笔墨语言是继承并发展的。

  唐以后,中国传统绘画基本上是纯水墨或敷以淡彩,这种墨色观很好地发展了中国画独特的审美体系,然而,当传统技法遭遇都市题材时,都市特有的繁华与喧闹、缤纷的色彩与飞快的节奏;都市人的丰富性、鲜活性、易变性、多样性,仅仅依靠单纯的水墨表现已经略显单薄。作为中国美术现代化变革的前奏,上世纪海上画派以及林风眠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对彩墨语言的探索,而这一点,无疑给都市水墨人物画家构成笔墨语言以启迪。现代水墨中因为视觉、关注面的独特,牵引着画面要独特,笔墨要独立,而这便形成了一系列连贯的反应,建立一种比较崭新的方式。在这个方式的建立过程中,需要在现代水墨这一条河流中选择符合自己的分支,而不管是吸收传统艺术抑或西方艺术,其本身都是在丰富与延伸当代水墨支流的长度。因此,都市水墨人物画的题材与笔墨,是对传统形式语言的再拓展,对传统的笔墨内涵有所外延,以自己所理解的与古人有所区别的笔墨来组成画面。

欧洲杯夺冠赔率 ,  水墨都市绘画至今是一个较新的课题,它需要艺术家们用理论与实践来扩充它的艺术语言。因为,水墨存在于今天的意义,在于建立一种与我们自身生命状态保持某种关系的艺术形式,使人产生出对历史、文化及现实等所面临的问题的思考,最终展现出某种能引起共鸣的信息。明确自己的角色,尽可能从极端的个人角度去切入社会的文化,深入具体地表达出所感兴趣的、熟知的生活和因为这样的生活所产生的对生命的联想,是这一代水墨画家所不懈探索的方向。在城市高度发展的今天,艺术家用水墨这一独特而传统的艺术语言来表达城市于人之间的种种关系,它表达的不仅仅只是城市景观所包含的一切物质上的东西,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启迪。从这个角度来看,当代水墨画所反映出来的人文思想,不正是对中国画推崇的天人合一,物我心化哲学观的延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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